第3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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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神奇地, 祝今願就這樣被安撫下來。
在等待醫生的過程中,她腦海中飛速運轉,不知怎的, 忽然想到兄長在德國的那一晚,看似毫無關聯的兩件事就這樣被她聯系起來。
祝今願眼睫顫了顫,掃過陸銜青的掌心,輕聲問,“哥, 你的傷……”
大概是猜到妹妹已經想到,再瞞也沒有意義,陸銜青聞言便沒再否認, 低低“嗯”了聲, 說,“是那次弄的。”
那實則是一次非常驚險的經歷。
陸銜青巡視完一處的廠房, 正欲前往下一處, 車輛卻不知怎的,被堵在街道中心再無法前進半步。
一開始, 大家都以為這只是一場尋常的塞車。
陸銜青極有時間觀念, 等待過程中頻頻看手表, 眼見過了将近一刻鐘, 堵車情況仍舊沒有任何緩解的跡象,他随之吩咐一旁的方臨, 說, “下去看看。”
方臉也正困惑,見狀忙拉開車門,然而車門剛剛拉開一條縫,他忽然聽到遠處傳來一聲悶響, 于是他下意識朝聲源處看去。
方臨常年在國內,對于槍聲并不敏銳,但陸銜青與司機經過專業培訓,再加上此刻是在槍支合法的國度,兩人幾乎是在反應過來的下一瞬便急急厲聲道,“關門!”
司機講的是德語,方臨自然聽不懂,但他對陸銜青的服從幾乎是刻在骨子裏的,在他出聲的下一秒,他便立刻回到車內,甩上了車門。
一系列動作行雲流水般流暢,但當所有人回到車內,周遭的槍聲卻變得越來越近,越來越密,漸漸地,大家意識到這并不是一起簡單的街頭傷人事件,對方團體很有可能是在無差別攻擊路人。
司機兼保镖轉身用德語同陸銜青交流,“如果情況變得更加危險,他會負責掩護他們離開。”
陸銜青微微颔首,示意自己知道了。
然而無差別便意味着情況完全失控,沒有人知曉對方的目的,更無法預判其行為,就在司機看到越來越多路人受傷時,他将槍支自身側抽出,用自己當靶子去吸引對方的注意,憑借過硬的實戰能力,他很快便将附近的人逼退,但就在陸銜青打開車門之際,意外就此發生。
不知是他們這輛車引起對方的注意,還是陸銜青過于出衆的氣質在人群中本就顯眼,當他向外邁出一條腿時,一枚子彈自旁邊的草叢悄無聲息發射。
好在他對危險的感知相當敏銳,當他意識到自己成為靶心時,陸銜青當機立斷關上車門俯下身,然而人體的速度與子彈如何能夠相比,哪怕他的反應能力再快,那枚子彈還是穿透車窗沒入他的腹部,玻璃碎片四散之際,鮮血頃刻湧出,濃重的血腥氣彌漫在車內。
這場無差別的襲擊最終以警察将對方擊斃而終,而在司機拼死開車将陸銜青一行人送到就近的醫院後,他們才發現原來司機也被對方擊中兩槍,而且中槍位置比陸銜青要更加危險,到達醫院後,他便徹底陷入了昏迷。
好在三人中,陸銜青勉強清醒,而方臨只受了一些擦傷,因而後續流程全是由他借助翻譯器完成的。
祝今願安靜伏在兄長的膝蓋上,聽着他平靜語氣下驚心動魄的講述,他的嗓音很低,天生便有一種留聲機一般的質感,他分明是在告訴她自己的經歷,甚至那一次如果稍微發生意外,他便有可能死去,但是兄長的語氣卻仍舊是平靜的,置身事外的,就好像那與他無關,他真的只是一位尋常的闡述者。
陽光自窗外灑落,投射在他毫無波瀾的面容之上。
祝今願卻聽得頻頻倒吸涼氣,要知道,那是與死神擦肩而過的一瞬間,倘若那枚子彈射偏一點呢,倘若哥哥沒有察覺到呢。
祝今願不敢想。
近乎是出于本能,她伸出手,想要去撩開兄長的襯衫下擺,她想要親眼看一看,他那藏起來的,不願讓她看到的,究竟是怎樣可怖的存在。
然而她的指尖才剛剛碰到兄長的衣角,她的動作便被她制止住了。
“沒什麽好看的,”意識到她的想法,陸銜青再次用那種雲淡風輕的語氣評價道,“看上去吓人,但其實還好。”
誰知這話剛一出口,妹妹眼中便不受控般蓄滿了淚水。
她仰起頭,近乎有些委屈地朝哥哥控訴,“你騙我,你明明告訴我你沒事的……”
祝今願無法想象那一晚他經歷過怎樣的折磨,卻還要在事後輕笑着告訴她他毫發無傷,而她又能做什麽呢,她甚至連察覺到那語氣中的勉強都無法做到。
愧疚與自責占據了她的心扉,她真的好沒用。
祝今願的指尖輕輕顫動,湧出的水珠沾在眼睫上欲落不落,就在她喪氣般想要将手抽回時,陸銜青卻忽然改變想法,一手圈住她的手腕,再次引導妹妹探向自己的襯衫。
與此同時,他的另只手順手将她眼角的淚水揩去,嘆息一聲,語氣無奈道,“哭什麽,想看就看。”
祝今願抽了抽鼻子,依言低下頭。
大概是不想叫她看得太過仔細,陸銜青只掀開一角,但就算只是一角,也足以叫祝今願想見那時的兇險。
橫亘在兄長腹部的,是一道早就經過處理的傷口,大概是傷得非常深的緣故,它才會在此刻再次迸裂開,但好在它已經基本恢複,此刻湧出的鮮血僅僅只是少量,但哪怕只有這些,那些鮮紅的血還是如同滾燙的岩漿順着紗布蔓延,就像火山噴發時揚起的灰塵,輕易便燙傷祝今願用力圓睜的眼眶。
她必須很努力,才能不叫眼淚再次聚集,掉落。
祝今願看着看着,鬼使神差伸出手,順着傷口那些蜿蜒的曲線劃過去,好似只有這樣,她才能緩解此刻心口傳來的抽痛,“疼嗎?”
她仰起頭,看向陸銜青,嗓音很輕。
然而陸銜青感知到的卻是一種與疼痛截然相反的感覺,妹妹的動作實在太輕,就像是頭發或羽毛自水面劃過,他必須用力繃緊,緊到所有的肌肉線條都出現,才能抵抗那自身體內部傳來的異樣。
而恰好就在此時,門口傳來響動,私人醫生終于姍姍來遲。
陸銜青如臨大赦,一把握住妹妹的手腕将她自自己身前帶起身,再次開口時,他的嗓音竟有種微微的沙啞,仿佛被砂礫滾過,“醫生來了,別亂摸。”
-
陸銜青與程淑媛解除婚約這件事,是陸銜青單方面做出的決定,他原本想等找到合适的時機再告知莊瑾華與陸鼎峰,誰知這時機尚未等到,莊瑾華已從旁的地方得知了此事。
那是一次北城貴婦間的下午茶聚會,平常莊瑾華忙于事業,一般很少會參加,但那次,這裏面正好有她日後在工作上想接觸的人,她便抽出了一點時間。
當她到時,她發覺對方同程淑媛的母親程瑤相談甚歡,她心中一喜,便拎着包坐到程瑤旁邊,自然而然加入對話。
誰知程瑤對她的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轉彎,不僅不搭理她的寒暄,反倒刻意将她無視。
莊瑾華見狀難免困惑,但她向來喜怒不行于色,見程瑤又開啓另一個話題,正好是關于兒女成婚的,莊瑾華便笑着開口接道,“是啊,現在孩子都講究自由戀愛,也不知道淑媛和銜青最近接觸得怎麽樣,能不能促成一段佳話?”
誰知本以為這段會引起共鳴的莊瑾華頃刻間便收到了來自程瑤的白眼,對方“呵呵”笑兩聲,端起面前的紅茶抿了口,陰陽怪氣回道,“莊太太,您別這樣說,我們家媛媛可高攀不起你們家銜青。”
饒是莊瑾華毫不知情,此刻也隐約察覺到一絲不對勁,她克制住內心湧上來的那股異樣,仍舊微笑着回道,“程太太,您知道我是個爽快人,有什麽您直說就是。”
“好啊,”名利場就是這樣,哪怕心裏已經恨到牙癢癢,面上卻仍舊要微笑,盡管那笑已經膩到令人作嘔,程瑤還是輕輕笑着,“既然莊太太您讓我直說,那我也就不拐彎抹角了。”
“我看您應該還不知道吧,您那個兒子啊,主意真的是大得很吶,你說他一開始看不上我們家媛媛那就直接說看不上就是,我們家好歹也是北城有頭有臉的人家,沒必要這樣上趕着,現在弄得好多人都知道,媛媛也對他上了心,他突然跟我們家媛媛說不想結婚是幾個意思?”
“我們家媛媛一個姑娘家,本來主動追來追去就已經夠委屈的了,現在搞成這樣子,哎喲你都不知道,前兩天回來氣成什麽樣,又氣又哭,莊太太,你說我這個當媽的看到了心不心疼?”
程瑤是從滬城嫁來北城的,在這裏生活這麽多年,她講話仍然自帶一份腔調,惹得一旁的趙太太,也就是莊瑾華此次想要結交的對象頻頻露出笑意。
只不過那并不是看熱鬧的意思,她拍一拍程瑤的手,寬慰道,“兒孫自有兒孫福,你就別氣了,說不定媛媛日後能跟我們家阿偉看對眼呢。”
眼見這兩人已經打成一片,莊瑾華也沒了再結交的心思,更何況自己的兒子背着自己搞出這種事,而她這個當媽的居然一無所知,莊瑾華簡直惱怒極了。
程家雖然從某種意義上講,綜合實力方面比不過陸家,但北城卧虎藏龍,能夠紮根這樣久總要倚仗幾分真本事,在某些特定行業,陸家反倒要借助幾分程家的勢也未可知。
莊瑾華被程瑤這樣一刺,非但面子上過不去,因為是陸銜青對不起人家,她在氣勢上也只能落于下風,“不好意思程太太,這件事我的确不知情,等我回去收拾完這小子,改天一定親自領他上門道歉。”
程瑤也知若非莊瑾華真的不知情,她絕非是這樣的态度,因而也知見好就收,遞了個臺階佯裝感嘆道,“算了,哪有什麽道不道歉的事,其實就是兩個孩子沒緣分罷了。”
莊瑾華見狀便也附和兩聲。
……
莊瑾華還從來沒在外面受過這種委屈,待這場下午茶一結束,她根本沒回公司,立刻便坐在車內給方臨打電話,得知陸銜青今日不在公司而是在別墅,她索性便吩咐司機将車開到了別墅區。
幾乎在到別墅區的那一瞬間,莊瑾華便推門下車,直接殺到了二樓書房。
她進門是從來不敲門的,陸銜青一開始只當是祝今願,誰知一擡頭發現是自己的母親,待看到對方面上那怒氣沖沖的神色,陸銜青很快明了,起身平靜道,“您知道了?”
莊瑾華今日就是來興師問罪的,見陸銜青那副淡定的模樣,她氣不打一處來,将那價值不菲的鱷魚皮限量款包随手往沙發上一甩,便看向陸銜青,質問道,“陸銜青,你長本事啊,要不是我遇到程太太,你是不是還準備瞞着我呢?”
陸銜青聞言平靜回道,“沒,本來也準備過段時間就告訴你。”
“過段時間?過多久?”莊瑾華如鷹一般強勢的目光盯住陸銜青,“我以為我已經跟你說得足夠清楚,你太年輕,在公司的位置不穩,淑媛是現在最适合你的人,你們結婚,對你而言有利無弊,我跟你說過這麽多遍,你為什麽就是聽不明白?”
莊瑾華最恨的便是他完美繼承陸鼎峰的這一點固執,“你是不是以為你坐到今天這個位置靠的全都是你自己,我告訴你陸銜青,如果不是我跟你爸在背後為你籌謀,你早就從這個位置上掉下來了,你以為程淑媛看上的是你?”莊瑾華殘忍笑出聲,“如果沒有我跟你爸,你看她會不會看你一眼。”
在莊瑾華發洩怒氣的時候,陸銜青始終平靜回視着她。
待她終于講完,陸銜青這才開口道,“媽,我根本無所謂程淑媛看不看我,自始至終,選擇程淑媛的都是您,不是我。”
莊瑾華聞言諷笑出聲,“陸銜青,你是不是以為自己是普通人,可以決定喜歡誰還是不喜歡誰。”
“媽,”陸銜青試圖好聲好氣同自己的母親講話,“我當然知道自己的責任,但這種責任就一定要靠婚姻嗎,難道您當年不跟我爸結婚,您就沒有現在的成就嗎?”
那一晚,妹妹純真的眸光看向他,詢問他是不是真的能夠想象跟程淑媛過一生時,陸銜青難得沉默。
在此之前,他總認為自己的責任便是守住陸家這座江山,卻從未思考過他今後的人生是不是真的都要同這個先前從未見過并且毫無感覺的女人綁定。
對于陸銜青而言,感情是一種太過陌生的東西,他的父母對他的态度矛盾又複雜,他被懷着期待出生,卻又像詛咒一樣不被愛,當他們獨自面對他時,他們看向他的目光總是摻雜着些微的恨意。
從前陸銜青不明白那是為什麽,後來當他長大後,他慢慢明白,父親看向的,是他失去的愛人,而母親看向的,是他失去的人生。
但是他們無法痛恨自己的軟弱,所以便只能恨他。
在祝今願來到這個家之前,陸銜青曾以為恨就是愛,抑或者,所有的愛都會摻雜一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恨意,但後來,他漸漸明白,恨就是恨,那從來都與愛無關。
自己的父母從未愛過彼此,自然也不會愛他。
因而當陸銜青問出這個問題時,莊瑾華非但沒有聽進去,反倒逼近一步,直視着他的眼睛,繼續咄咄逼人道,“陸銜青,不要跟我打感情牌,我不吃這一套,你現在要做的第一件事是去程家道歉,第二件事是告訴程淑媛之前是你在胡言亂語,你們的關系還是要繼續。”
陸銜青聞言只覺得諷刺,輕笑出聲。
然而莊瑾華卻仿佛被他的那抹笑刺痛,偏過頭,繼續催促道,“今天太晚了,你明天一早就去。”
這些年,陸銜青無比明白的一個道理便是,不是所有的父母都會愛自己的孩子。
短暫的窒息過後,他忽然不想再沉默,深邃眼眸看向自己的母親,問出那個他一直想問但沒問出口的問題,“媽,是不是你的婚姻不幸福,你太恨爸了,所以你希望我的婚姻也不幸福,你才覺得舒服?”
“是不是一定要把我變得跟你們一樣,你們才滿意?”
陸銜青很少情緒外露,更是很少在母親面前吐露這麽多,他這樣做,幾乎是抱着玉石俱焚的決心在告訴她,他跟他們不一樣。
他們太懦弱,掙紮過後便認命,以為婚姻是利益的交換,但他絕不認同這樣的觀念,生平第一次,他這樣正式去挑戰來自上一輩的權威。
迎接陸銜青的是莊瑾華毫不猶豫劈手而來的一巴掌。
她已經接受現實這麽多年,又怎麽可能容忍自己的兒子點出自己骨子裏的無能與懦弱,那一次沒有打下的巴掌于此刻落下,極為清脆的一聲,那聲音響到莊瑾華都有些在心中疑心自己是不是用的力氣太大了。
然而陸銜青卻仿佛預料到,只不過身形踉跄了下,便不偏不倚硬生生受下這一巴掌。
嘴裏湧出淺淡的血腥氣,他偏過頭,揩了下嘴角,看向自己的母親,神情頗有些漫不經心的意味,“媽,您罵也罵了,打也打了,現在該消氣了吧?”
言下之意便是,去程家道歉可以,但是跟程淑媛這件事,他絕不會再有後續。
莊瑾華當然知曉自己兒子的脾氣,但她并不認為他不會妥協,在書房漫長的寂靜過後,莊瑾華微微一笑,拎起自己的包,用當年自己父母對待自己的那一招來如法炮制,頗為娴熟地用在自己的兒子身上。
“很好,”她回過身,輕點一下頭,“既然你覺得自己的翅膀硬了,可以随心所欲了,那公司那邊你就暫時先別去了,待在家裏好好反省反省,看看我究竟是為你好,還是在害你。”
留下這句話,莊瑾華拉開書房門正欲離開,卻在看到門口站着的祝今願時愣了下。
“今願,”莊瑾華骨子裏是很傳統的性格,并不願意自己同兒子的沖突被祝今願這個外人聽到,“你怎麽在這裏?”
書房并沒有徹底阖上,因而祝今願基本差不多聽完了全程,若非莊瑾華那一巴掌打得太突然,她幾乎就要沖進去替自己的哥哥講話,但此刻理智回籠,她只能将自己心底的那股沖動克制再克制,垂下頭,用那種一貫老實的嗓音小聲回道,“不好意思,莊阿姨,我不是故意聽的,就是正好下樓,聽到這裏有動靜,才過來的。”
莊瑾華見狀便以為她只聽到零星幾句,便也沒太在意,微微颔首“嗯”一聲,轉過話題随意問道,“如果我記得沒錯,你是不是快開學了?”
祝今願點頭,“對,還有兩周。”
莊瑾華點點頭,又仿佛想起什麽,說道,“對了,你爸媽前幾天還給我打過電話,我那時候在開會,沒接到,你有空打電話過去問問,看是不是有什麽事。”
見對方提到自己的父母,祝今願指尖抵了下手掌,愈發乖巧點頭,“知道了。”
“行,”寒暄完畢,莊瑾華不欲再呆,提起腿正要離開,“那開學的時候讓你哥記得送你,我先走了。”
“莊阿姨,”安靜的二樓拐角,就在莊瑾華轉身之際,祝今願卻不知從哪湧來一股勇氣,就像多年在陸鼎峰面前維護自己的哥哥那樣,這一次,她再一次擡起頭,在莊瑾華面前認認真真為自己的兄長“撐腰”道,“我覺得,哥哥做的沒有錯。”
莊瑾華聞言,幽深目光在祝今願面上定了下,随即搖了下頭,輕蔑道,“你們兄妹倆,還真是一個比一個天真。”
說完,仿佛是覺得多說無益,又或者只是覺得同她講這些純屬浪費口舌。
她再沒看祝今願,兀自轉身離開了別墅。
……
偌大的別墅再次同多年前一樣,只剩下他們兄妹二人,但祝今願卻覺得無比滿足,她根本不想要程淑媛的加入,也不想要太多無關緊要的別人,其實這麽多年過去後,她的想法一直都與從前無異。
她只想跟哥哥兩個人,就這樣天長地久,在彼此的身邊互相取暖。
祝今願深深呼吸,悄無聲息離開二樓,她從一樓冰箱翻出備用冰塊,又用毛巾裹好拿在手上,待這一切做完,她才轉道再次上二樓,推開書房那扇尚未被關阖的門。
時間在這一刻仿佛倒流回幼時,她一腔孤勇,試圖以蚍蜉撼動大樹,毫不猶豫倔強地用她那尚且瘦小的身軀擋在陸鼎峰面前,只是為了替身後的哥哥分擔一部分火力。
而現在,多年前的畫面再次重演,她仍舊無所畏懼,堅決而勇敢。
書房內死一般的寂靜,像是季節輪換,窗外茂盛綠葉一下子落光,時光自盛夏來到蕭瑟深秋,祝今願拿着冰塊踏在地毯上,那踩上的仿佛不是毛絨絨的觸感,而是乾枯的深黃色落葉。
陸銜青背靠在辦公桌前,垂着眸,神情莫測,也不知在想什麽。
他看上去倒是絲毫不在意,可祝今願走近幾步,在看到他臉頰上那清晰的手掌印時,鼻子卻忽然一酸,猛地別過頭。
莊瑾華那一下大概用了十足十的力氣,再加上陸銜青天生皮膚白,盡管已經過去這樣久,他左側的臉上的痕跡仍舊是微微拱起的,仔細看去,泛着一層薄紅,若是再不冰敷,恐怕短時間內消不掉。
“哥……”祝今願悶着嗓音,小聲開口。
陸銜青見狀擡起眼,朝她看過來,大概是察覺到妹妹低落的情緒,他下意識安慰道,“我沒事,別擔心。”
似乎他這些天一直在講這樣的話,可現在看起來哪裏是沒事的樣子。
祝今願莫名感覺自己的心似乎被一雙大手給扯了一下,難受得想要往下墜。
盡管莊瑾華與陸鼎峰對陸銜青的态度一向耐人尋味,但他們這些年來動手的次數卻算得上是屈指可數,一方面可能是有失體面,而另一方面大概是沒必要,但這次,莊瑾華動了這樣大的怒氣,可見陸銜青單方面退婚,他們有多麽生氣。
祝今願看着看着,忍不住上前,她的指尖在巴掌的邊緣游移,似乎這樣,她便能夠同時感受到剎那湧來的疼痛與屈辱。
只是祝今願并不明白,方才的那一瞬間,陸銜青感受到更多的是痛快。
是那種裝了這些年,終于可以撕掉僞裝的痛快。
念及此,他牽起唇,正要笑一下,祝今願卻忽然用力,指尖劃過他臉頰,那力道惹得陸銜青輕“嘶”一聲,蹙起眉,看向自己的妹妹,“做什麽?”
“哥,”祝今願仰起頭,将冰塊貼上去,原本疼痛的地方瞬間被冰冷覆蓋,一種奇異的麻癢附着于皮膚之上,他聽到自己的妹妹低聲喃喃問道,“淑媛姐是莊阿姨選的人,你花費這麽大力氣退婚,把自己搞成這樣,何苦呢……”
在祝今願的記憶中,兄長根本不是那種會沖動行事的人,甚至于,她仍舊記得,兄長先前同她說的是,于他而言,結婚不過是任務,無所謂愛情,對方無論是誰,只要合适都可以,而他也并不反對這樣的形式。
他是一個對愛情沒有期待的人。
祝今願先前為他這句話失落好久,因而她原本以為,當她知曉兄長真的同程淑媛劃清界限時,她的态度應當是欣喜的,但現在,祝今願發覺,事實并不是這樣。
她寧願兄長維持現狀,哪怕代價是她一輩子只能以妹妹的身份存在,她也不要兄長去争鬥,去受傷,去将自己弄得這樣狼狽。
祝今願很難過。
在她的眼中,哥哥是天之驕子,理應永遠風光無限,他不能,至少不應該去承受這一切。
但陸銜青卻仿佛毫不在意,他任由妹妹将冰塊按在臉上,甚至都沒扶一下,像是完全不在乎明天能不能消掉,片刻,他低眸看向祝今願,漫不經心回答她方才的問題,又好像只是舒出一口氣,單純的感慨,“這些年,總按照他們的期盼在活,突然有點累了。”
可祝今願卻并沒有被兄長寬慰到,她仰起頭,眼神裏流露的滿滿都是擔憂,“可是你不能再去公司了啊……”
陸銜青聞言更加無所謂,他甚至笑了聲,低聲回道,“那正好休息幾天。”
祝今願不理解,“就因為你不跟淑媛姐結婚嗎,”她不懂商場上的事,更不明白陸銜青同父母的症結所在,此刻完全是真心實意在着急,她很自責,“是不是我想得太簡單了,我就不該問你那些問題,你們結婚是不是真的很重要,重要到如果不結婚,就會對公司産生影響……”
她的思維無限發散,眼見就要将自己破産潦倒流落街頭脫口而出,陸銜青見狀終于笑出聲,他一手拿冰塊,一手将握住妹妹單薄的肩,俯下身,直視她慌張焦慮的目光,緩聲道,“今願,哥哥做出這個決定并不只是因為你,而且這個決定也不會對哥哥真的産生影響,而且……”
陸銜青低着嗓音,輕笑一聲,用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溫柔嗓音哄道,“你不是不想哥哥結婚嗎,現在哥哥真的不結了,你應該高興才是啊。”
誰知,此刻俨然六神無主的祝今願聽到這句話卻忽然抓住他的衣襟,嚎啕大哭起來。
作者有話說:
更新啦,即将進入下一個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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